第三十五章 底限
“令主，爵皇昊焱大人得知您来到南蛮，派人送来请贴，邀您去她府上作客。”
“找个理由拒了。”宽大的书房中，可同时容纳上百人，阳光穿透水晶穹顶，洒下斑斓迷离之色，门边水雾漫弥而成的薄纱随风轻扬，一侧巨大的楠木架隔成的书柜占了整面墙，其上堆满整齐的书册，坐在最上首的千旋，正低头翻看着案几上的帐薄，听着跪在下方数名部下的禀报。
“是...另外，焱大人还送来了两位千娇百媚的君贵赠予令主。”
千旋翻帐册的手滞了下，问道：“苏总管见过了吗？”
“没有。属下将人安置在二十里外的小镇上，殿里还没有人见过他们。”
“嗯，做的不错，把人一起送回去。”
“是...只不过...”跪着的爵贵犹豫着，见令主神色越发冰寒，赶紧说道：“属下之前就告知他们，穹海殿从未留宿过任何君贵，可两位君贵再三表示，他们就是死也不愿再被送回去。令主，你看？”
“敲晕了送回去。”果断的声，一丝迟疑都没有，紫眸掠向下一名部下：“何事？”
“令主，刚收到消息，朱庭城南面沿海有三所渔村被毁，渔民全部消失，根据毁损情形和留下的脚印初判断，应是海妖狰猊所为。朱庭城主已经派兵过去围剿，只是一日之间便三处渔村受害，恐怕不止一头海妖，朱庭城主央求令主加派人手相助。”
海妖狰猊，类人似猿，喜食人，成年身高可达三丈以上，动作敏捷，力大防高，非普通军队所能抵挡，即便是低阶爵贵也很难伤到它。
“哼。这刁人不去寻焱大人，倒是求到我这来了。”千旋冷笑一声，不急不缓的转向坐在下首的幕僚问道：“程士，这是今年第几起了？”
四十来岁，头戴贤士冠名为程瑜的平民幕僚起身回禀：“只在南蛮境内就已是第四起，之前流火国，祈天国，螟蛉国沿海，都有海怪袭击食人的消息传来。不过狰猊是第一次出现。”
他的声音一落，另一名幕僚也起身说道：“令主，离大潮汐仍有三年之久，数百年来，海怪从未这么早的出现过，确是尤为反常。民间传言，此次大潮汐之威力恐怕远非往昔可比，甚至有谣言说，皆因凤君临世，天下将乱所致。”
“这谣言从哪流出的？”千旋身周流转的清华之光倏然一暗，阴冷诡谲的气息轻泄。
“属下正在调查。”幕僚低下头。令主身上的光芒代表着她的情绪，其实已连续多日的清光反倒让他们不适。
千旋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复又坐了回去：“查清楚，另外再抓几个散布谣言的，斩首示从。”
两位幕僚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头应道：“诺！”
“令主，凤君现世的消息这么快便传到南蛮了，连她的画像民间都有卖，虽然画的只有五分像，可属下实在怀疑，这是有心之人在暗中操控。”坐于另一边长几后的懿轩沉声说道。
千旋敛目思凝了会，转向懿轩问道：“中州那边可有情况？”
“赤氼的战事结束了，曦大人正在全力追查凤君的去向，至于幻大人的行踪，太过神秘，属下无法掌握。倒是枫大人，令主出现在云宵城的头一日，她便离开了月朝，有可能是接到了消息，现已在赶来南蛮的路上。不过南蛮距离中州路途遥远，短时间内应是到不了。”
“那得看她选择哪条路。这人哪有热闹往哪窜，不得不防。”不过，暗中散布不利于凤君的流言，应该不是她所为。
抬头看了看日头，已过午时，千旋悠然起身，吩咐道：“都退下吧。懿轩，渔村的事交于你了，带上几人，速去速回。”
“属下遵命。”众人躬身行礼，一一退出。
千旋缓步走到门边，唤来一婢，问道：“苏总管此刻在哪？”从没一天准时过来，千旋都习惯于自己去寻她了。
婢女福下身，低头回道：“在火房，巳时就过去了。”
“呵...今天又做的什么菜色...”清冷的笑声随着浅色琚裙消失在殿柱后。
苏紫正在炒酱汁，这是最后一道工序。
“嗯，我觉得这味儿可以了。刘叔，你来尝尝看。”用勺子挑了一点，苏紫回头递给身后一位身形偏胖，系着围裙的中年主厨，对方伸指沾了些放进嘴里，一个劲的点头。
“我也来尝尝。”旁边另一位系着围裙的男子迫不急待的凑上前来，东西没吃近嘴里已然有吞咽声传出。
“记得了，就这几味料，以后就这么做。”苏紫对着灶台边几个小碟指了指，旁边还有数个失败的样品：“何大叔，你该沐浴了，一身怪味儿！”苏紫嫌弃的瞥了他一眼。
“呵呵...”何主厨尴尬的笑笑，为了学手艺还是腆着脸不动。
把酱汁淋到煎好的牛排上，苏紫试吃了一块。只能说凑合，毕竟这世界原料什么都缺，没黑胡椒，没味精，没洋葱，好在大蒜，淀粉，酱油之类的必须品还是有的。
“苏总管，您是在哪学到这么多特别的做菜方法的？什么煎，炸，炒，属下以前闻所未闻啊，这么做出来的菜实在太好吃了。”刘主厨第一百零一次感叹道。
“刘伯，别说吃了，我光闻闻就涎水直流，令主太好的口福了！”
“是啊，刘伯，一会也给我们这么做一份好不好？”
“刘伯...”“刘伯...”厨房门边挤着一堆人，侍卫，婢子，仆佣，爵贵平民混杂一处，嗷嗷直叫。
苏紫又淋了几份，把先前准备好的蔬菜一一摆盘，尽量弄的漂漂亮亮，这才满意吩咐道：“好了，刘大叔，你去送一份给旋大人，剩下的我给洛姨他们送去，秦末你过来...”
喚了几声没听见有人回答，苏紫这才发觉四周异常安静，正待回头，一只纤手从她腋下伸出，带着清辉的指尖拾起小刀，切了一片牛排，叉上，又缩了回去。
“小紫，这道食叫什么名？挺好吃。”
愉悦的声近在耳畔，一寽白发吹抚过她的脸颊，苏紫僵住了身形，心里暗骂自己大意，居然让千旋靠这么近都没察觉到她的信息素。
“嗯...牛排。”苏紫低下头，一动不动间，纤手搂上了她的腰身，身体被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千旋从身后搂住她，一手握住她抵在灶台上的小手，暖暖的热息扑在她的脸额之上：“为何不亲自给我送来？”
苏紫下意识的偏头躲了下，盯着五指相缠的手，低声解释道：“那个...时间不早了，我怕洛姨他们已经吃过了，我...我现在可以离开吗？”
洛姨是傲芙的君母，傲家三位长辈君贵现居于不远处的小镇上，被千旋的人看守着。即使傲家一族全部下狱，君贵还是有特权的，他们柔弱的身体也受不住那份罪。这事被苏紫知道后，便每日都会去探望，千旋也并未限制她的活动范围，连跟着她的人都没有安排，似是对她极为放心，一点儿都不担心她会趁机逃离。
“小紫，你对别人太好我可是会不悦的。”说话间，苏紫已被她扳转身来，面面相对，苏紫一直低着头，一副柔顺，乖巧的模样。
千旋抬起她的下鄂，低低的，暗哑的说道：“今日的吻还没向你讨要，你倒又要出门，一去就是数个时辰，我都羡慕起秦末来了。”
“我保证今天早点回来。”从对方身上传来的灼热烫贴着她，空气中的爵皇信息素也更加浓烈，紧逼，苏紫一阵心慌。
最近身体似乎越来越不受控制，总会对千旋的信息素作出回应，四肢发软，全身发烫，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明明千旋这些天什么都没有对她做过，除了吻。
紫眸渐深，千旋欺近红润的唇瓣，舔吮了会上唇，再轻叼入饱满的下唇，慢慢吮尝。
“小紫，你总让我感到惊奇，从第一次相遇起我便无法不想你，越了解你越不可自拔，连我自己都疑惑，无情无欲苦修多年，甚至连亲情都不予在意，却为何对你有如此深浓的情感。”薄唇在柔嫩的脸颊上四处游移，渐渐来到苏紫的颈间：“迷人的凤君，难怪乎整个天下都因你而乱。小紫，别让我等太久，对你的渴望快要超越我忍耐的极限了...”
紧闭的墨眼睁开，苏紫仰着头咬了咬唇，眉头皱拧高耸，直到现在她还是适应不了千旋这激烈肉麻的话语。推拒的手抵在两人之间，压下心中的惶恐，轻喘着说道：“千旋大人，你是爵皇，说出的话不可言而无信。那...那个，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千旋抬起头来，痴凝着苏紫倔强带怯的墨眸，再度啄吻了下，便松开了她。在苏紫的脚步快要踏出门口时，清冷的声再度传来：“小紫，别的事我都可以听之任之，纵容于你，即使是傲家一族，过些时日我也可以将其释放，但是，不要妄想逃离，别越过我宠爱的底限。”
门边的身影僵滞了会，低低的嗯了声，毅然提步离去。
苏紫递来的帐册，由秦末编写，编成表格，画上许多奇怪的字符，在最上方注明字符与金额之间的关系，细细一看便发觉这种记帐之法更加简便快捷一目了然。
思起懿轩的禀报：“苏总管最近和秦家四子走的很近，秦家侍卫们在暗中打听天牢所在。”
冰冷的幽暗玄芒中，紫眸微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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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海殿到小镇，过了山道下了土坡，就走上了黄泥官道。这世界的官道大多如此，虽然是泥道，但铺的很平整，极少有凹陷坑洞。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草原，偶有田地也多荒芜。之前听傲芙讲过，南蛮的土地贫瘠，看似草木茂盛，土壤却并不适合种田。而这世的人对于放牧，还只是几只几头的小规模，并没有形成大的农场或游牧民族。虽然此处近海，那也是针对大的船商，于平民而言，一无船只二无工具技术，入海也很危险，许多青壮年便早早离家加入海商，一去不回了。
是以，在小镇之外这一路上，房屋七零八落的倒着，偶尔有一些完好的，里面出来的人，也是面黄肌瘦的老人小孩，目光无神的看着她。
这些人皮包骨色，只知道伸出一张张手，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吐着：“吃，吃！”苏紫拿出一早准备的干粮放在地上，沿路施舍。
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苏紫想到：这些人一无技艺，二无学识，有些孩子七八岁了，连话都说不清楚。若是放在现代，那就只能出去偷或抢，然而在这世界，富人都是爵贵，他们能去偷比自己强大许多的爵贵吗？即使她有心帮他们，这现状她又能从何下手？何况她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
她的不忍的样子，秦末看在眼里，虽然不解她为何会对这些贱民有着同情，倒也没说什么。默默的跟在她身后，时走时停，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提醒道：“苏总管，菜早就凉了，呆会回去晚了令主要不开心的。”他以往虽未刻意欺压过平民，但他也从没把这些低等平民当人看，他是不是做错了？
“嗯。”苏紫轻声答应。在月朝看到的阶级分化是大，可比之这里，那真的是天堂了。她只看到夜微曦好战，却不知她治理的国度已是极好。
下面看到的，就更加不堪入目了，官道旁，跪着一个个插着草标的孩子，男有女的都有，一个个倒在地上只有一口气在的人干。这一幕这几天见的多了，可每次看到还是心酸。贩卖孩子的队伍直排到小镇城门外，兵士是不会放行这些人入城的。
苏紫默默的拿出最后的干粮，每次出门都多准备一些，但也是杯水车薪。她总不能把穹海殿的口粮一起拿出来施舍了吧？看到这些人，见到粮食连抢的力气也没有的时候，她的心里更是一阵苍凉。
这时，从前方传来哭泣吵闹声，苏紫举目望去，一队二三十人正在挑捡小孩，与平民发生了争执。这队人穿着统一的服饰，从衣物质地上来看，至少有七八名爵贵，高坐在马背上下命令，他们腰间挂有兵器。在他们身后，有几辆囚车，车里无一例外全是十三四岁的平民男女，随意打量了几个，均是样貌清秀可人。
原本这队人来选买人口苏紫是不打算过问的，可冷眼看了几眼，就发觉不对劲了。他们似乎不打算付钱！那些平民兵士把看着顺眼的小孩拉起来，把他们脏西西的小脸擦了擦，觉得不错的当场撕了衣物全身检查，没有大问题就丢上囚车。这么一会儿功夫挑了四五个了，而小孩的亲人倦缩在路边不敢上前，眼泪汪汪的看着。
这时的争吵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见她闰女被丢上了囚车，上前颤微微的伸手讨口吃食。一位坐在马背上的精瘦男人二话不说，提着马鞭给了他两下，当下老人家便爬不起来，身下都是血。
“爷爷，爷爷...”囚车里的女孩大声哭泣，引的几辆车里的孩子都哭了起来，兵卒们骂骂咧咧，跟在车后的孩子的亲人们全都跪了下来求着。
“老爷，给个膜吃吧，孩子都带走了能不能赏条活命...”一位怀里还抱着婴儿的中年妇女跪着拖住一位兵卒的裤腿，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妈的，老子挑中你女儿是她的福气。看你这短命相也没几日好活的，别的浪费了我们的口粮。再妈的用你脏手碰我，让你今天就去阎王殿报道。”中年妇女翻个身又抱着孩子拉着他，边哭边磕头，兵卒扯了几下，火大的回身猛踹。
“别耽误时间，这小镇没什么好货色，赶紧上路。”精瘦男人往身后一高壮结实的男人看了眼：“还不快过去，把他们都杀了？”
壮汉啐了一口跳下马来，五官还算端正的脸扭曲起来，似乎感到了极度的兴奋和刺激：“操，这种不能还手的屠杀老子最喜欢了！”
他得意的抽出腰间的大刀，看着跪地人群恐惧惊慌的样子，举起了刀目光腥红。
突然，他感到后背传来一阵剧痛，然后整个人便飞了出去。飞在空中他极力往后看去，一道虚影在队伍中连闪，他们的人向四面八方摔出，倒在地上大声呻吟。赤手空拳的小身影，正回头看了他一眼，美丽的墨眸中恨意难掩。
在壮汉背上狠踩了一脚，苏紫站在他宽厚的背上，见把所有的兵卒都打倒不起了，她来到囚车旁将门一一打开。她想到：不过几个不堪一击的爵士，就如此作威作福，枉顾人命，这世界的爵贵真的该好好教训教训。
车里的孩子一开始缩在一堆不敢出来，害怕的看着她。苏紫安慰了几句，才有几个胆大的领先跑向自己的家人。
秦末来到她身后，将这些兵卒看了看，说道：“苏总管，我把他们全杀了吧。”
苏紫迟疑了下，还是摇了摇头。这些人虽然可恨，可杀了他们，她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恶终有恶报，可她不愿当那刽子手。
秦末想到：苏紫终究是心太善了。如是别人，无疑于引火上身，但有澜浪令主做后盾，来者不惧。
苏紫已经在忙着安慰这些可怜的孩子，没理会那些逃跑的兵卒。先前被鞭笞的老人没了气息，女孩趴在他身上哭泣，苏紫蹲在一旁神色黯然，差些就跟着落泪了。
过了一阵子，人群散去，要走的都走了，留下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见苏紫可亲，都瑟缩在她身旁，秦末看看天色，看来今天是不用再去小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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