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见到钱当是十二月的一天。那天方燕象往常一样，拖到九点半估计回家婆婆已经睡了才离开办公室。她不是不想见女儿，可是如果见到女儿，如果女儿想听她讲故事却被婆婆恶意拦阻的话，那还不如不要见女儿了，她不愿意看到女儿的眼睛里出现泪花，就当她仍在原来的工厂工作好了。那时候不也是一个星期才见女儿一次吗？
由于是十二月，虽是处于南方海滨城市，天气还是有些冷。出了办公室，方燕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她看了看站台方向，没有多少人，便迈开步子向站台走去。将要靠近站台时，一辆车滑到了方燕的身边，按了下喇叭。方燕疑惑的低头去看，看到车里那张熟悉的笑脸，有些不太相信，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便高兴的叫了起来：“当.当。”
钱当笑着打开车门道：“快上车。”
方燕有一丝犹豫，还没说什么，钱当便道：“快呀。这里不准停车的。”一边说着一边探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拉了方燕一下。方燕无法，只好跟着坐了进去。
钱当将车开入车流中，看了方燕一眼道：“怎么不敢上车？难道怕我吃了你？”
方燕笑了笑，摇了摇头：“不是怕你吃了我，而是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钱当道：“十多年没见面了，陪我吃个宵夜如何？我知道有个地方的灌汤面，味道很不错。”
方燕点点头：“随你。”
钱当没有再出声，开着车七弯八拐，很快带着方燕到了一个名叫“好的餐厅”门口。两人下了车，钱当带着方燕走进去，找了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吩咐跟在身边的服务员道：“一灌老鸭汤面。”服务员下了单转身离去，很快就拿了两个碗，一个家里煲汤用那种瓦灌放在桌子上。钱当利落的从瓦灌里捞了两碗面条出来，又用勺子分别勺出几块鸭肉和一些汤放在面条上，将其中一碗推到方燕面前道：“尝尝。”
方燕从下车就开始观察，这个餐厅所在的区域不属于市中心那些高档住宅小区，看起来象是由本地居民建造起来以便宜价格租给各种人员居住的城中村。餐厅也不见得有多好，但胜在人多，环境虽不能比那些高级餐厅，但也不会太差。此时已近晚上十点，餐厅里却几乎人满为患，显见生意很好。
方燕不知道为什么钱当会带她到这里来，她也不多问，低头尝了一口面条，果然味道很好。她这段时间因不愿回家，便买了些饼干放在办公室，用于充饥。今晚也是只吃了几块饼干，正饥肠鹿鹿，当下便也低头吃了起来。
等方燕将一碗面条吃完，抬起头，发现钱当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不由问道：“怎么？”
钱当摇摇头：“你没吃晚饭？”
方燕道：“嗯，因为加班，不想跑下跑上的，就只吃了几块饼干充饥。”
钱当道：“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爱惜身体？不知道有人会心疼？”
方燕看着他，不想接这个话题，便问道：“原来你也在S市。姚姚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钱当眼中光芒一闪：“乐姚现在国外，她在S市呆过一段时间，后来还是走了。”
方燕察觉钱当话中的一些隐含意思，不由仔细观察了钱当几眼：“我以为你们会在一起。”
钱当有些苦涩的笑笑道：“不是你以为。我们确实曾经在一起过，只不过最后还是发开了。”
方燕看到钱当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是我多话了。”
钱当摇摇头：“也没什么。其实说来还都是因为你。”
方燕不由一怔。
钱当道：“当初你失踪后，张伟几乎想放弃学业出来找你，后来好不容易才被张叔叔拦下来，答应他会尽力寻找。可是中国如此之大，一个人若有心藏起来，要找起来是何其难。这些年张伟一直没有放弃，因为最后的线索是你到了S市，所以我们毕业后，便都跟到了S市。前几年我一直劝张伟放弃，老实说我对于你的突然失踪，觉得无论有多大的原因，都不应该将对你一往情深的张伟抛下，就算是家里出了变故，以张叔叔对你的喜爱，他根本就不会在乎提前养着他心目中的儿媳妇。所以我很后悔那时候对于你两恋爱的支持，并多次劝张伟放弃。就是因为这样，乐姚跟我大吵了好几架，说我不懂女人的心思，进而引申说如果她有什么事，我一定会抛下不管，再后来又发生了一些其他的事，导致最后我们两人分手。”
方燕低着头，对于钱当的话不作任何反应。见到钱当她是高兴，可如果钱当见她的目的，是为了帮张伟申讨她，方燕也不想作任何任何辩解。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无论当时是什么原因是什么过程，已经过去了的一切，方燕就不想再重新提起，不想再将那撕心烈肺的过去，重新经历一遍，她只想过好现在。
钱当见方燕并不接话，只一味低着头挑着碗里仅剩的两三根面条，不知道该怎么样将话题进行下去。老实说，他今天来见方燕，的确是有申讨意味。就在昨天晚上，张伟自方燕出现后，第三次醉倒在他的房间里。钱当既恼怒方燕的无情，也恨张伟的痴情，他拍着张伟的脸骂张伟：一段过去的感情，一个不再将你放在心中的女人，你又何必再在乎她？
然而张伟只是一瓶一瓶的往嘴里灌着酒道：“当.当，我不想在乎她，我也想放手。可是我看到她现在过得不好，我心里难过。”
钱当问道：“你又怎么知道人家过得不好？”
张伟反问道：“一个家庭幸福的女人，会天天赖在公司不走，下了班不往家里跑吗？”
钱当道：“不是你说给人家工资高了，人家觉得不公平所以要多做点事？”
张伟摇头：“我曾经故意找过事给她做，但她很快做完了。可是现在我没找事给她做，她还是滞留在办公室不走。”
钱当故意道：“也许人家是还想着你这个初恋情人，所以才滞留在办公室只为见你一面。”
张伟道：“如果是这样，我还用得着到你这里来喝酒吗？”
钱当怒道：“那你倒底想怎样？你总不能老是到我这里发酒疯，我还要跟女朋友约会呢。”
张伟挥了挥手中的杯子道：“你去，我自己一个人在你家喝。”
钱当气结，又不能真的抛下他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只好陪着他。今天下班后，钱当无事，便想着找方燕谈谈。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最终钱当耐不住问方燕道：“我听说你天天晚上加班，怎么，张伟给你安排的工作量很大吗？”
方燕摇了摇头：“没有，是以前的一些工作需要补回来，工作量并不大。也不是张伟安排的。”
钱当问：“你这样天天加班，家里人没有意见？”
方燕的脸上出现惘然的神情，好一会儿才道：“跟家里人说好了的。”
钱当见状，知道张伟的话只怕八九不离十，方燕的确过得不太好，当下也不顾忌什么直接问道：“方燕，你现在过得幸福吗？”
方燕被钱当一句问话问得愣在了当地：幸福吗？她问自己，似乎自己很久没有体会过幸福的滋味了。父母和弟弟的相继离世，就将一切都带走了，留在这个世上的，只不过是一个行尸走肉而已。后来虽然遇见了林志高，但是跟林志高在一起，仿佛是自然而然的事，根本与幸福与否无关，自己只是需要一个家，需要一个人在身边陪着，证明这个世上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证明自己仍然还有一个家而已。幸福，那是太久远的名词，自己已经触摸不到它了。
钱当见方燕脸上变幻的神情，有些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但他一想到张伟，就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说出来的好。于是钱当又接着道：“方燕，我今天带你来的这个地方，原是S市各种三教九流聚住的地方。如果没有你，可能我们永远不会到这个地方来，也不会知道S市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
“你不必奇怪，这个地方是张伟发现的，是五年前他为了找你发现的。
“张伟在S市站稳脚跟后，就在黑白两道四处悬赏找你。在大学期间，每到寒暑假，他都会跑到S市来，每天就在街上走，只为了那百万分之一碰到你的机会。后来毕业了，他又在S市成立公司，后来公司赚了一些钱，听别人说悬赏找人的机会会大很多，他便拿出一部份钱来用于找你。
“五年前，就是张伟公布悬赏金的时候，因为他手里只有你们当年的几张合影，他又不能拿出相关证明，所以不能通过电视煤体滚动找人，他就通过黑道和我的一些关系，请人帮忙寻找。因为这个悬赏金额，便有人打电话给张伟，说是找到你了，约着在这个地方见面，就是这家‘好的餐厅’。张伟当时心太急，给我打了个电话，便一个人赶过来了，结果见了面，根本就不是你，只是一个侧面有些象你的人而已。可那些人根本就不管是不是，他们说他们花了精力找人，现在找到人了，你不认也得认，非要张伟拿钱。张伟不肯，他们便将张伟打了一顿。幸好我听到消息后及时赶了过来，要不然还不知道张伟会怎么样。当时张伟流了很多血，我想送他去医院，他不肯。坐在我们今天坐的这个位置上，一个大男人，就在这里嚎啕大哭。”
说到这里，钱当的鼻子有些发酸：“当时只有我能明白他的心情。他怀着满怀的希望赶来，以为找到你了，结果却是一场空，怎么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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