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方燕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还在想着刚刚隔着车窗玻璃看到的脸。那张脸与记忆中的脸还是有些区别的，没有了记忆中的青涩张扬，而是多了成熟男人的魅力，变得沉稳许多。

                  方燕至今仍记得当初张伟转校过来的情景。那是高一的第二学期，那时候与方燕同桌的是乐姚，两人性格炯异，方燕内向文静，而乐姚外向开朗，却在同桌后，奇异的成了好朋友。在课余的时候，常常是乐姚在方燕耳边叽叽喳喳，而方燕大多时候一声不啃，偶尔点点头或是给她一个微笑。所以当老师带着张伟来到教室并安排他与方燕同桌，而将乐姚调去跟钱当同桌后，乐姚很是不满。为此，她到处打听张伟的来历，要知道能进这所省一级中学的，如果不是下属各县市中学挑出来的尖子生，就是有一定家庭背景的。不过打听的结果让乐姚打消了找张伟茬的打算。据说张伟的父亲原本在一个比较偏远的城市工作的，后因工作出色，被提拔到他们这所地级市担任要职，据说干个两三年，还会再提拔去省里工作。当然这个不是主要原因，乐姚也是属于有家庭背景的人，并不怕惹事，主要原因是张伟一来，很快就以自己的方式融入了新的学习环境，并且获得了几乎全班男女生的喜欢。他长相俊美，又兼身材高大，体育场上样样都拿得出手，又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想不引人注意都难。所以没隔多久，连乐姚自己都成了他粉丝团中的一个。

                  那时候的方燕，父亲是当兵多年退伍回到原籍工作的小职员，而母亲则是一个地道的农村妇女。家庭条件一般。方燕还有一个小她三岁正读初中的弟弟，一家人靠着父亲微簿的工资和母亲辛苦劳作的收入维持着生活。幸好方燕学习成绩好，可以说是尖子生中的尖子生，这一点很让她的父母骄傲，特别是当方燕以优异的成绩被这所省一级中学录取后，更是成了父母夸耀的对象。在当地有一种说法，只要进了这所中学，就相当于一只脚踏进了大学门。方燕当然知道这是夸张的说法，不管升学率多高，如果学生不用功，任何学校都不敢保证能让他考上大学的。所以为了考上大学，也为了不让父母失望，她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业上。

                  最初的一两个月，两人虽然同桌，但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方燕内向，虽然学习成绩好，但很少主动跟同学们一起玩乐，所以在大多数同学眼中，是属于比较清高死读书的那种。而张伟天生是属于发光体，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一群人跟在身边。所以很多时候，教室会出现这样的奇怪景象，在张伟那一边的课桌旁，围着一大群同学，以张伟为中心热烈的讨论着什么。而在方燕这一边的课桌旁，却冷冷清清，方燕伏在自己的桌子上，要么做着习题，要么背着单词，似乎完全不受同桌这边热闹的影响。

                  两人恋爱后，张伟曾经有一次问方燕：“为什么那时候我们讨论问题那么热闹，你也能看进书？”

                  方燕不好意思的笑道：“其实我那时候根本就看不进去。只是我不知道要怎样加入你们的讨论，所以只好装作看书的样子。”

                  张伟听了之后大笑，不过自此以后，再有什么活动，都会拉着方燕参加，并且时刻关注着方燕的情绪，就怕她不自在。

                  那时候的生活是那么的单纯快乐。虽然功课重，作业多，每天几乎要到十二点才能睡觉，早上六点一到就要起床，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多数想考一所好大学的学生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甚至为了不落后于人，只要某个同学弄到一套习题，别的同学一定要想方设法的讨来抄去做。那时候学校怕学生太过用功，身体上会跟不上，所以要求学生们早操和体育课一定要参加，有抓到不参加的，就会被学校通报批评。方燕不喜欢运动，所以常常是被通报批评的那一个。这种情况一直到跟张伟恋爱之后，在张伟威逼利诱之下，才得以改善。

                  想起那时候，张伟为了逼她做早操，带着一帮同学跟她呆在一起，躲避值日老师的搜查，并且申明如果被抓到就说是她带头的情景，方燕紧抿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两人也许会上同一所大学？也许会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工作后自己带他回家，父母看到他，一定很欢喜的吧？那时候弟弟不就是很喜欢他的吗？想到父母，想到弟弟，想想曾经经历的一切，方燕心里一阵刺痛。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平息着自己心里那阵刺痛：一切都已经过去，自己如今成了家，有了丈夫和女儿，有些事，还是不要再想了。

                  直到到了家门口，方燕才重新想起自己面试失败的事。她深呼吸几口气，不管怎样，还是要面对的。掏出钥匙打开门，方燕看到自己三岁半的女儿林灵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婆婆在厨房做饭。见到她回来，婆婆从厨房里走出来问道：“怎么样？找到工作没？”

                  这是自方燕失业后，每天回家婆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看到她摇头，婆婆摆出毫不掩饰的失望神情说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辞工不要辞工，你偏不听。现在怎么样？两个月都找不到工作，坐吃山空。最辛苦的就是志高了，每天早出晚归，就为了多赚点钱，养活这一大家子人。你说你怎么就是听不进话呢？说辞工就辞工，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不想想自己几大的年纪，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挑三捡四……”

                  方燕见婆婆越说越难听，虽说这些话她几乎每天回家都要听上一遍，心里还是有些烦燥。连忙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将婆婆的声音阻在了门外。

                  在房间深呼吸了几口气，听不到了婆婆责骂的声音，方燕才走出房门。看到婆婆正在往桌面上布菜，连忙上去帮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帮的，只有两个菜，因为丈夫林志高经常不回家吃饭，婆婆就以她没有收入为由，将家里的开支缩了又缩。方燕看了看桌上的菜，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桌上是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这个是女儿林灵喜欢吃的，另外一盘是炒柚子皮。

                  方燕知道婆婆虽节省，在吃食上却不会故意刻薄自己，因为她也是跟自己一样吃的，只是这样天天吃柚子皮也让人难受，却又不敢多话。她拿了碗乘了一碗饭叫女儿：“林灵，吃饭了，今天妈妈喂你好不好？”

                  林灵听到方燕的叫声，眼尾都不扫一下，跟没听到一样。方燕夹了西红柿，走到她身边舀了一勺饭送到她嘴边道：“林灵，乖，我们来吃饭了。”

                  林灵一摆头：“我不要你喂。”

                  方燕连忙讨好的道：“为什么不要妈妈喂呢？你看妈妈给你夹了你最喜欢吃的西红杭炒蛋，来吃一口好不好？”

                  林灵又将头一摆：“不好。”

                  方燕用筷子将一块西红柿弯曲起来，中间夹上一小块鸡蛋诱获林灵道：“你看，妈妈会做汉堡包哦。”

                  林灵好奇的看了一眼道：“这不是汉堡包。”

                  方燕道：“这个是小型的汉堡包哦，是妈妈亲手做的，还有番茄酱呢，比麦当劳的汉堡包还好吃，不信你尝一口。”

                  林灵将信将疑的张开嘴巴吃了一口，方燕问道：“怎么样？好吃吧？”

                  毕竟是小孩子，又是她喜欢吃的菜，立即笑逐颜开点头道：“嗯，妈妈做的汉堡包真好吃。妈妈，我还要。”

                  方燕连忙又挟了一个同样形状的，在碎番茄上蘸了一下道：“好，这回妈妈给你多加点番茄酱。”

                  婆婆原本在一边看着没出声，此时见林灵吃得高兴，不由说道：“林灵，你不要奶奶喂饭了？”

                  林灵道：“妈妈会做汉堡包，我要妈妈喂。”

                  婆婆脸一板：“好，你不要奶奶喂饭，以后奶奶不给你做饭了，也不带你睡觉了。”

                  林灵犹豫了一下：“奶奶。”

                  婆婆继续板着脸：“不要叫我，你都不要奶奶了还叫我干什么？”

                  林灵看奶奶生气连忙跑过去道：“奶奶，我要你。我不要妈妈了。我要奶奶喂我吃饭。”

                  方燕无奈的看着婆婆，每次都是这样，当她好不容易哄得女儿肯跟自己亲近一下的时候，婆婆都用这一招让女儿远离自己。

                  “妈。”方燕叫了一声，声音里已带了恼意。

                  婆婆却不理她，直接从她手里接过饭碗，眉开眼笑的对林灵说道：“还是我的孙女乖。奶奶最喜欢你了。来，奶奶喂饭。张开嘴巴，哦，好大一口呀。呵呵”

                  方燕看着女儿可爱的笑脸，终于将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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