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朋友
齐鹤从小睡眠质量就不错，就算偶尔做梦的话，大多也都是碎片化的，醒来就全忘了。但是最近，他发现自己开始做非常非常完整的梦。
他会在梦里梦到白天见过的某个人，而且还怎么也醒不过来，必须要完成这个人的某种要求才能够醒过来。他梦见过考试，卷面不及格就一直重来；他还梦见过给舍友介绍对象，人家一看不上他他就哭，一哭齐鹤就得重来。
真的是……见了鬼了。
现在，如同以往一样，他一睡着就发现自己又开始做梦。面前是熟悉的学校教学楼走廊，自己就站在半开放的长长的走廊里，栏杆下是阳光遍洒的林荫道和篮球场，走廊有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中。
齐鹤转过身去，手肘撑在栏杆上，迎面能感受到一点微风，耳边是一排排教室发出的讲课声。
他知道，想要醒过来没那么容易。但……他一个人站在这儿，要干嘛呢？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有点意外于梦里还有手机这回事，掏出来解锁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见，微信弹出了一条新消息：“好啊那你来接我下课吧。吃的的话……那我要吃那个鸡蛋仔冰淇淋，要奥利奥碎的哦！”
而这条消息来自于……一个备注为“永远最爱宝宝只属于宝宝一个人的姐姐[亲亲]”。
很长很长的备注。
齐鹤特意数了一下，是微信备注的极限，一个字符都没有浪费。
这是……谁？
他奇怪地看着这个忽然出现在自己微信里的置顶联系人，完全猜不出这是谁。
这确实是他本人的手机，但他不可能给任何一个人这样的备注。这个备注他一看就知道非常符合自己的风格，而且怎么也得是……
他想象了一下。
……怎么也得是他女朋友他才会这样喊吧？
等等——
他顿了一下。
女朋友？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刚翻了一页就忽然看见自己给对方发的照片。是自己刚洗完澡的全身对镜照，只围着浴巾。
啊，这。
按照这个照片的构图和细节，齐鹤知道自己绝对是吸气来绷腹肌了。
下面配文：“姐姐姐姐姐姐！今天有没有想我捏？”
按照这个语气，齐鹤知道自己绝对是故意夹了。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想要继续往前翻，但却翻不上去了。
他反复刷新，发现聊天记录确实只有这寥寥几条，内容看上去……好像，是在谈恋爱的。
他觉得自己绝对、绝对不会给“女朋友”以外的人发那种故意勾引的照片。毕竟调光线找角度展示线条是很累的，他自己平时都不会拍。
齐鹤关掉了手机，茫然地抬眼看着前方的墙壁。
他莫名其妙在梦里给自己梦了一个“女朋友”？嘶……难道是单身十八年太久了，潜意识里太想谈恋爱所以开始在梦里满足自己了吗？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么饥渴。
但无论如何，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朋友”似乎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关键人物，她说要什么来着？
带着奥利奥碎的鸡蛋仔冰淇淋接她下课？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接女朋友的经历，现在……其实感觉也挺新奇的。
齐鹤“啧”了一声，心想就当是角色扮演小游戏了，管她是谁，通关就好，毕竟他不能让自己永远也醒不过来。
他知道学校里卖鸡蛋仔的店在哪儿，可是下楼走到半路，他才忽然想起有什么不对劲。
他好像……不知道这个“女朋友”在哪间教室长什么样以及有什么特征呢。他一会儿买回来，去哪儿接啊？
他掏出手机给“女朋友”发消息问她在哪儿上课，结果对方回：“就在上周你陪我一起上课的那间呀。”
……
他试了几次，怎么问也问不出有效信息，只能放弃这样浪费时间。
齐鹤立刻往回走，想要看清楚自己最开始站的地方旁边是哪间教室。但回去之后他才注意到，自己原来站的地方不偏不倚正对着两间挨着的教室门，每一间都有人在上课，他暂时也不知道他的“女朋友”在哪间。
他困惑地在两扇门之间转了转，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黑压压一群人也看不清谁是谁。
没办法，他想着到时候就守在两间教室门口等着。他不认识她，那她总认识他吧？估计应该是能等到的。
他又折返去买鸡蛋仔。但似乎是因为他来回折返花了点时间，等他买完跑回来的时候，教学楼已经打了下课铃了，走廊里所有的教室都陆陆续续往外走人。
齐鹤护着怀里的鸡蛋仔，试图从一颗颗黑色的脑袋顶中找出一个看上去认识他的“女朋友”。
但，他等了半天，没有人理他。
口袋里手机再次震动。他掏出手机，一下子就看见了“女朋友”给他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儿？”
“你不是要接我吗？”
“……”
齐鹤看着那串省略号，立即回复：“你在哪？”
对方：“你怎么忽然这么凶？”
凶？
齐鹤愣住了，想要再发点什么消息，结果发过去的时候只有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这是意识陷入眩晕之前，他最后的想法。
下一刻，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站在了走廊里，面前是洁白的墙壁，两扇教室门分列两边。
……重开了。
为什么？因为他晚了？而且还比较“凶”？
齐鹤没谈过恋爱，只能凭着那些聊天记录猜测，他刚才的语气大概是有点过于僵硬了——比起那些他故意夹出来的语气，显得太像是跟陌生人在说话了。
但……这个人目前对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他还真没法夹得起来。
他只能摇摇头，然后才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两间教室。
他发现两扇挨在一起的门分别是两间教室的后门和前门，两间教室都还分别有另外一个前门和后门，而且相距挺远的。
他大概估计了一下，按照上一次的经验，下课时所有人一起出教室门，会阻隔他的视线和路线。他没办法四扇门都看住，如果他的“女朋友”恰好从他不在的门往外出，那他们俩一时之间还真没办法碰面。
齐鹤想了想，只能随机挑一个等着，能不能碰见就看命运了。
他立刻动身去买鸡蛋仔，路上还收到了“女朋友”的微信，内容跟上一次一样。
齐鹤关掉了手机，把这当成是百米冲刺在跑，为了不迟到跑得非常快，以至于收到消息的时候其实他人已经站在店里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刘海，胸口稍微有些喘息。
他比较在意自己的形象，一般不会跑得这么急，这样头发会乱，人也会出汗。
因此到店的一瞬间，他其实是觉得……这件事情是有那么一丁点麻烦的。
但无论如何，他都还是要完成他的梦境。
齐鹤拿起手机，拍了一下正在做鸡蛋仔的店员，发给对方道：“收到任务了哦，鸡蛋仔在准备啦！”
他特意加上了一点语气词，希望这回不会让人觉得凶。
下一刻，对方就回复道：“哇！你竟然刚好在！我们心有灵犀诶！”
齐鹤笑了，心想不是心有灵犀，是刷经验刷出来的。
但他刚要回复点什么，对方就又发来了新信息。那是一张图片，图片里是一张草稿纸，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非常简略的光头小人，胖胖的，双手向外推了一个爱心。
姐姐：“宝宝好乖！摸摸头！”
齐鹤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胖胖小人以及那一行字，忽然愣了一下。
几秒钟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脸上有点发热。
宝……宝？
嗯……好奇怪。好像很少有人会这么喊男生吧？他个头挺高挺大的，也不是小孩子了，正常来说跟这样的称呼完全不搭边，但……
他莫名其妙眼神闪躲了一下，迅速关掉了手机屏幕。
但几秒钟之后，他又打开了手机，敲着键盘发过去一个简短的“嗯”。
他忽然忘掉了刚才那么一点隐秘的、觉得麻烦的情绪，反而升腾起巨大的庆幸——幸亏他刚才跑得快，不然是不会及时赶到这里，也不会有这样的夸奖的吧？
还好他快。
只是发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加语气修饰，于是又加了一句：“好哦。”
他看着那条长长的备注，想着如果他真的有一个这样喊他“宝宝”、会夸奖他、会摸他头的姐姐做他女朋友，那他会想怎么喊她呢？会想怎么跟她说话呢？
他手指顿了顿，才一个字一个字试探性地打字道：“姐姐……摸摸头。”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种黏黏糊糊的话，因此即便是打字也会觉得脸上烧红。
姐姐很快给了他回复：“好哦，一会儿下课了就摸摸宝宝的头！[笑]”
一瞬间，齐鹤忽然从羞耻之中感到了另一种奇怪的、酥麻的、隐秘的感觉，从心脏一瞬间轻盈而迅速地升上脑袋。
他是个情感需求很大同时也很没有安全感的人。按照他的性格，如果他真的谈了恋爱，他会……他会很很黏人的吧。他会觉得多少的爱都不够，每天都要口头确认一遍也不够，只有整天撒娇让“姐姐”每天都多喜欢他一点点才能勉强有安全感一点。
他咬着指甲翻看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两天之内本就不多的记录里发了好几条“姐姐有没有想我”“姐姐今天有没有喜欢我多一点呀”。
其实……其实他有点害怕的，他爸妈有时候都会觉得他很难搞，觉得他脾气怪。他一般跟朋友说话都会先在肚子里把话转一圈才说出来，摸索了很长时间才拿捏好友善、轻松并略带点玩笑的松弛有度的社交距离。
他仔细阅读姐姐给他发过来的每一个字，看到他每一条毫无疑义的询问都会收到“是呀今天更喜欢宝宝了哦”这样肯定的答复，没有任何意外。
他顿了顿，重新又向上翻，从头又阅读了一遍本就不多的聊天记录。
嗯……好温柔的姐姐，她一定人很好，很善良很有耐心。
好温柔好温柔。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好……温柔啊。
直到他在阅读到其中一条消息的时候，看到姐姐没有喊他“宝宝”，而是喊他“小狗狗”。
“小狗狗是谁家的小狗狗呀？怎么这么听话？”
他看到自己当时回复：“当然是姐姐家的小狗狗！”
顿时，酥酥麻麻的绵密感褪去，齐鹤忽然……从心底窜上来一股电流般的兴奋感。
嗯……好喜欢。
他仰头呼了口气，试图缓解这种感觉。
他迫使自己直视前方忙碌的店员，耳边略微有些耳鸣。
此时，他的鼻端能闻到的，只有店里一股甜腻的奶油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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