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五）
按照小闻人所说，他还有五天才能去见他的师父，千凰就在文家潜伏了五天。
她并没有让其他人发现她的行踪，只在房间里只有闻人的时候，才显露自己的身形。因为还没有到辟谷的地步，家仆还会定期送饭。小闻人除了吃饭睡觉，其余的时间都用来修炼了。他真的很用功，加上根骨不错，连千凰都起了爱才之心。又因为两人的宿世情缘，千凰便有心指点。
于是，在他从入定中醒来的时候，千凰会让他提出一些修炼上的问题。他的那个师父，看起来也不是那种极有耐心之辈，一个月见两次，其余时间都要让小闻人自己摸索，显然是不够的。平日里，若是遇到一些问题，也只能暂时压在心里，无疑会影响修炼速度。也许是看千凰修为不凡，小闻人倒没怎么抵触，反而将自己在修炼中遇见的一些困难尽数说出了。
凭借千凰神级的修为，指点低阶修士的修炼，简直是易如反掌。加上她也用了心，令小闻人受益匪浅，对千凰的态度也有了很大的转变。不再像之前哪有故作疏离，也客气地叫一声前辈，特别是在千凰有意地显摆了几手法术，小闻人看她的眼里，倒真有几分敬佩羡慕的。
所以，短短几日的时间，千凰和小闻人的距离也拉近了不少，在千凰以修炼指导以及教授秘术的引诱下，小闻人对她的称呼终于由前辈变成了姐姐，这让千凰十分满意。
转眼间，就到了小闻人和他师父约定的日子，按照小闻人所说，他的师父到时候会派一只灵兽来接他的。
这文家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天，一到天黑，小闻人所居的庭院便静悄悄地，看不见一个人影。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整个天空都变成了蓝紫色，那月亮之中，似乎出现了一个黑点，这黑点越来越大，显然是在极速飞行，远远看去，就似踏月而来，借着云雾遮掩，竟透着一股飘渺的仙气。
千凰的眼睛何其毒辣，一眼便看出，这只是普通的人间灵兽罢了。
但是，小家伙显然不这么认为，眼见黑点越来越近，不一会儿，隐约可见一只巨鹤的雏形，小闻人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和狂热，不禁侧头瞥了一眼千凰，语气有种淡淡的自豪，“姐姐，这是我师父的灵兽！”
“哦！”千凰轻轻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这仙鹤瞬间便到了近前，在宽大的院子里降落了，身形足以比得上一颗大树，双目漆黑，羽翅舒展，脖颈修长，姿态优美至极，载上四五个人都没问题。
这仙鹤明显通了人性，见了小闻人，眼里也有一股欣喜之意，点了点头，而后伏下了身子，示意对方上来。
小闻人快步上前，娴熟利落地上了仙鹤脊背，这才回头看千凰。
千凰嘴角一勾，身子一跃而起，下一刻，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小闻人身边。
早已见过了千凰的神通，小闻人只是眉头一动，倒也没怎么吃惊。
仙鹤缓缓上升，待到了高空，这才加快了速度，往某一个方向径直驶去。
直飞进了一座山峰里，半山腰的洞穴前，才勘堪落下了。
小闻人一跃而下，直奔洞府，千凰的视线在洞口前的一块上书凌云洞的石碑上微微一顿，也缓缓跟了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一走进这个洞，她右眼皮莫名一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却又找不到理由，只得将这股念头压下，一抬眼，才发现小家伙已经不见了踪影，千凰赶紧加快了脚步。
还未走出甬道，便听的一个温润动听的声音，“旭儿，你可是第一次带客人来此！”
一个清脆的声音憨憨地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师父，这个姐姐人很好，还指导我修炼，她想收我做徒弟，说是要见一见你，才肯死心！”
“哦？”伴随着一声疑惑，那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道友既然来了，何不进府一叙！”
这话明显是对她说的，即将走进的千凰步子一顿，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和复杂，终究叹了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几乎在她现身的一瞬间，在石床上盘膝而坐的杏衣男子，也惊讶瞪大了眼睛，眼里却涌起一抹狂喜，“凰儿，怎么是你！”
千凰微微皱眉，未置可否，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玄霄。
一旁的小闻人见到这样的诡异情形，清秀的小脸上满是诧异，他第一次见到淡然的师父这样失态，难道，两人竟然是认识的吗？但是，为什么一个高兴，另一个反而有点郁闷呢！
这时，玄霄总算缓回来了，不免对小闻人道：“旭儿，你先去隔壁的练功房稍等片刻，师父和这位姐姐有话要说！”
虽然满腹疑问，但小闻人也不是多事之辈，当下点了点头，直在临走之前，带着一点儿好奇地看了看千凰。
小闻人离开之后，玄霄立马从座上站起，快步来到千凰面前，伸手就想触摸她。
千凰一个闪身，躲开了。
玄霄有些尴尬，很快便面色如常，顺势落下了手掌，温温一笑，语气还是有些激动，“凰儿，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见到你了？”
千凰的脸色却不怎么好，语气就有些冲，“这是你布的局？”
玄霄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不禁苦笑道：“凰儿，我有这么大的本事么？我不过是在游历的时候，见到此子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心里一动，便收之为弟子，心里存了那一点点希望罢了，没想，真能见上你一面。如今看来，这人果真与你有点关系。”
千凰紧皱的眉宇微微舒缓，暗道自己真有些小题大做，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初被玄霄设计了，弄得个凄凉下场，如今纵使恢复过来，仍旧后怕不已！自己当初寻找闻人，都要借助冥司，这人又哪有这样的本事，凭空掐算呢！不过，仅仅是一个巧合，也能遇见他，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
见玄霄沉默，千凰不禁开口道：“怎么，你没留在灵山剑派，又出来游历了？”这话说出来，却有一股子酸气，对于当初之事，她到底还有些耿耿于怀，即使，他已经道了歉。
知她意有所指，玄霄心中一痛，她终究是恢复了记忆，一见面，便兴师问罪起来了，玄霄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很多，“我是在游历，不过却不会回灵山剑派了！”
千凰诧异，“为什么？”
玄霄微微叹息，“我已经退出灵山剑派了！”
千凰将信将疑，“那玄极老道会让你退出吗？”
玄霄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师父他在魔神大战中受了重伤，过后不久就已经陨落掉了！”
按照玄极的遗愿，是想让他继承灵山剑派的衣钵，他却在玄极死后，留书一封，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二师兄玄虚，而后离开了那个伤心之地。本想四处寻找她的下落，却在此处机缘巧合地遇见了文仁旭，从他身上嗅出了一点儿她的气息，他这才收他为徒，为自己创造一点儿机缘，看能否等来和她的相遇。
“陨落掉了？还真是便宜他了！”千凰哼了一句。
玄霄眉头一皱，终究没有说什么，失去了千凰之后，那些正义教条似乎对他失去了约束，变得无所谓起来，反之，他更在意眼前女子，虽然知道要得到她的原谅并不容易，但凡有一丝希望，他都会去试一试的。
“凰儿，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我不乞求你马上能原谅我，但至少给我一个机会好吗？只要你能原谅我，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千凰冷笑一声，语气却有些嘲讽，“惩罚你有用吗？惩罚你，我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就可以抵消了吗？玄霄，既然今天我们遇见了，便一次说个清楚，以免日后纠缠不清！”
闻言，玄霄心里一沉，虽然她没有多说什么，不过，见她脸色不善，绝不可能是握手言和，十有八九是和他一刀两断。
果然，千凰又面无表情地开口了，“玄霄，我可以原谅你，不过，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不同意！”玄霄大吼出生，带着一种困兽般的凄哀难受，“你终究还是不肯原谅我！”
千凰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冷漠的微笑，“从常人的角度，我可以原谅你作为大门派的弟子，不得不从大局着想，杜绝一切有害于师门的事情，你不信任我，你狂骗我，我从旁观者的角度，我原谅你，我同情你！”这一声她说得很高，嗓音有些变调，话锋一转，语气却沉痛尖酸起来，“但是，作为局中人，我所受的苦，所遭的罪，所受过的不平等，我还是无法释怀！
纵然知道，你是身不由己，不过，有的伤害一旦形成了，便无法轻易消除，就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心脏，即使拔出来了，伤口还是会疼的。你伤害我，太深了，所以，若是以情人的角度，我无法原谅你。说我执拗也好，无情也罢，最容易让我心软的是真情，最让我不能容忍的，是背叛，所以，你日后还是好自为之吧！
不过，你放心，我离去之后，不会再派人找你的麻烦，也不会借着身份，阻碍你修仙的道路，你的人生，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只不过，是少了我而已！”说到最后，千凰的激动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仿若已经在玄霄身上耗尽了最后一丝热情，她变得冷静至极。
玄霄却很绝望，嗓音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凰儿，你总是这么聪明，懂得怎样才能最伤人心，我宁愿你恨我，折磨我，也不想让你和我一刀两断，我这一辈子，就只要爱过你一个女人，我这一辈子，也就只做错这么一件事，就这仅有的一次，你就要将我们的爱情赶尽杀绝吗？”
千凰一口打断，“我早已经不爱你了！”看向玄霄惊愕的眼神，千凰一字一顿，“我连恨都懒得恨了！”
玄霄沉默半响，忽然苦笑，“你好狠的心！”
千凰冷笑，“是，我就是一个狠心的女人，现在你知道了？天下女子千千万万，比我有情有义的，多了去了，你随便找一个也比我强！”说罢，千凰突然不想再和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竟转身就走。
才走了两步，手腕却被人强行扣住了，身后传来玄霄低哑的嗓音，脆弱得仿若一碰就碎，“究竟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千凰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一咬牙，忽然回头，却换做了满目冰冷，“玄极既然已经死了，冷非烟没死吧？玄清没死吧？你把他们两个都杀了，我就考虑考虑，怎么样？”
玄霄瞳孔一缩，手上的力道微微松散。
千凰一甩手，头也不回地离去了，转过身的脸上，不再是那般麻木无情，而是深藏了一抹隐痛和悲哀，眼神却坚定。
玄霄，没人比我更了解你，在你的心里，正义永远比我重要。所以我提出了这个要求，不是被仇恨蒙蔽的双眼，而是我知道你根本就做不到，我只是想让你对我彻底死心。
当初的怦然心动，并不是假的，即使我还有一点在乎你，但是，我千凰，不容忍背叛者！
所以，还是让我们在记忆的长河中，慢慢忘掉彼此吧，当那份伤害再次烟消云散的时候，我们便真的，形同陌路了……
千凰并未就此离去，而是在此山的另一头开辟了一座简单的洞府。她还是有些放不下闻人，想在这里看几天再说，更因为，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转世后的闻人，失去了前世的记忆，对他来说，自己仅仅是个陌生人，如何能苛求他对“素不相识”的自己生出亲近，乃至于做出对他公平的选择呢！他还是一个孩子，就算再怎么懂事，也不懂得男女之情。自己将他定义为前世的闻人，确实不太妥当。
她现在需要做的，便是让他有一个安稳的生长环境，等他长大了，自己给他透露一点儿前世的记忆，到时，再让他来选择，自己该如何偿还。
如今，他已然找到了师父，玄霄虽然散漫，认真起来，却不失为一个好师父，加上自己的缘故，他必然会对闻人尽心尽责。而自己，也并不会因为儿女私情，破坏他和闻人的师徒缘。只是，自己应该为他留一盏元神灯，好确认他的平安，日后每隔一段时间，下凡来看一看他，看他进境如何，好及时伸出援手。
自那天后，玄霄就失去了踪影，千凰去凌云洞的时候，看到的是闻人茫然又不安的脸。他到底是个孩子，看的出来，他对这个师父很敬重，玄霄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他。
千凰哄好了闻人，只告诉他玄霄出门办事，不日就会回来，而她，也将在这段日子里指导闻人修炼，直到他师父回来。闻人总算沉下心来，进入了忘我的修炼之中。
千凰没有去管玄霄去了哪里，也不去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早已决定，如果玄霄七日后还不回来，她便会带走闻人。那个男人，若这点担当都没有，也真是太让人失望。
五日后，千凰正在凌云洞指导闻人修炼，眉头忽然一皱，对一旁的闻人道：“闻人，你乖乖地在这里，姐姐出去一趟！”
闻人心有疑惑，还是诧异地点了点头，经过连日来的相处，他早已将她当作了半个师父！
千凰走到洞外，在平地上看到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风尘仆仆的玄霄，还有两个也是熟人，一个是冷非烟，另一个则是玄清，两人头发凌乱，衣裳破损，显然动了一番手脚，显得有些狼狈，此刻见她出来，脸色都有些愕然，似想到了什么，随即变得很难看。
到了现在，她们哪还不知道千凰的身份，分明就是当初那个欺师灭祖的孽徒！
冷非烟指着千凰对玄霄道：“师兄，你不惜撕破脸皮，将我们绑来，就是为了见这个贱人吗？”
千凰见她到了这个地步，还口不择言，不禁暗自摇头，面上却是一阵笑，“我看，他不止是让你们来见我，只怕还要做些别的事情！”
心下也有些疑惑，难道，玄霄真要当着自己的面杀了他们谢罪？不过，看他的样子不像啊！
闻言，冷非烟盯着玄霄，质问道：“师兄，你还想让我们做什么？”
玄霄顿了顿，沉声开口，“当初，你们做了对不起凰儿的事情，如今，向她谢罪吧！”
“什么？”冷非烟尖声开口，很不可置信似得，“你让我们向这个贱人谢罪？这事儿，师父都没说我们错了，你凭什么让我们谢罪？”
玄霄也彻底冷了脸色，“事到如今，你们还如此冥顽不灵？我饶你们一命，不是为了让你们顶撞我的！”
冷非烟面露嘲讽，内心却冰冷一片，“难不成，师兄为了这个贱人，真要杀了我们不成？”
玄霄眉头一皱，“你可知道，你口中的贱人到底是什么人？”
冷非烟冷笑道：“不就是一个上仙么？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她也没打算放了我们！”
玄霄心中一沉，却没有说话。
一直保持沉默的玄清也凉凉地开口了，“冷师妹，算了吧，师兄既然把我们捉来这里，肯定是用来讨好这个妖女了，你也别再负隅顽抗了，就当这一片痴心，喂了狗了！还是少说两句，免得死得太难看了！”玄清和千凰的梁子早就结大了，此时也拉不下脸来求饶！
这看似同情，实则挑拨的话语，果真让冷非烟火冒三丈，伸出双手，就要朝千凰扑过来，“你这个妖女，我杀了你！”
“你闹够了没有！”随着一声厉喝，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也随之响起。
冷非烟捂着半边脸，死死盯住玄霄，眼中含泪，目光却很绝望，“师兄，你打我！”
玄霄却不再理会冷非烟，只将目光转向千凰，“凰儿，他们毕竟是我的同门师兄妹，我无法痛下杀手，只有将他们抓来向你认罪，只要绕他们一条性命，你要怎么处置，我绝不插手！”最后一句，竟充满了悲凉无奈。
闻言，千凰微微叹了口气，心里五味交杂。即使再怎么潇洒不羁，那股大义还是在玄霄心中根深蒂固，这是他的秉性，无法滥杀无辜，也无法对自己人赶尽杀绝。玄极将他教的太好了，怪不得坚持将掌门之位传给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弟子，具有正道门派最难能可贵的凛然正气。
这一点，真是让自己又爱又恨，当初爱的是他这份凛然正气，也曾经恨过他的过分正气，如今呢，只感到无力。
玄霄，若失去了那份骨子里的正直，那还是玄霄吗？只怕，自己当初也不会爱上他了！
强迫他在道义和自己之间做出选择，很残忍吧！
她也这么觉得，只是对于爱情，追求完满的她，无法像寻常女子那样，以夫为天的。
良久，千凰幽幽叹了口气，“自断一臂，以谢其罪吧！”
说罢，千凰转过身，缓缓地走回了洞穴。
一日夫妻百日恩，玄霄，我不为难你，真的，不为难……
不一会儿，洞外传来了两声凄厉至极的叫声，很快又戛然而止，绝不是他们自己停住，而是被人打晕过去了！
闻言一脸受惊，千凰伸出手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目光却转向洞口的方向！
洞外，传来玄霄深沉又坚定的嗓音，“凰儿，我会等你，永远等你！”
等你回来，等你原谅我，等你重新爱上我……
千凰微微勾起嘴角，笑的很勉强。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何苦呢……
三日后，千凰化作一道长虹，离去了！
山峰的最高处，一个素衣人影静静地望着长虹消失的方向，良久，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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